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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陳芳明教授《灣生回家》觀後感 灣生們在花蓮的青春悲喜曲

    入圍52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、預告點閱超過50萬人瀏覽的電影《灣生回家》,挖掘了被遮蔽70年,在台灣出生、成長,又被遣返的日本移民「灣生」。

    日本據台時期,為了因應管理跟開墾需求,以及紓困日本的人口成長,便推動日人移民來台。這些日本人在台灣生根,沒想到日本二戰戰敗,被迫撤離台灣。他們一度以為戰後的遣返,只是短暫回去日本,等局勢平穩後,還能再到台灣生活,但卻永遠相隔。更面臨極大的認同危機,日本人看不起他們,台灣人視他們為外地者。

    電影將在10月16日上映,《風獅網》獨家專訪前政大台灣文學研究所所長陳芳明。在這場深度訪談中,直接碰觸包含灣生對花蓮的複雜情感、史家對影像紀實的態度、多元並陳的台灣史觀、歷史教育謬誤、台灣主體性等面向,進行探索討論。

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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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史學家陳芳明用深刻的人文視角,以深入淺出的方式談電影灣生回家蘊含的台灣史觀、台灣主體性與歷史教育謬誤。

     

    以下是專訪摘要:

    《風獅網》問(以下簡稱風):灣生是活歷史,透過這些爺爺、奶奶的眼睛,有沒有什麼是生長在台灣的我們,也沒看見的細微之處?

     

    陳芳明答(以下簡稱陳):《灣生回家》就是講過去日本人在台灣的生活史,因為一個人成長的當下,那是他生命情感最深刻的時候,當時接觸的知識,也是一輩子最難忘。為什麼(老一輩)台灣人親日?因為年輕時代經歷的成長過程、現代化過程,都是日本人的教育。

    灣生們會牽掛一海之隔的台灣,甚至飛到這裡尋找兒時玩伴,因為那是他的成長過程。最早生命的發源地在台灣,一輩子都會想:我在那裡出生?自然會去尋找,這是人類的本能,都不用教育,會一直問:「我從哪裡來?」

     

    灣生們受到日本政府的鼓勵來台灣,因為當時日本也要解決國內的經濟問題。那作為一個小老百姓,在權力驅使之下沒有選擇的權利。

    喔,他就覺得,去那邊可以賺錢,誘惑力出來,就去啦!

    這是日本帝國主義所驅使,帝國主義應該被譴責,但這批移民是無辜的,歷史的力量像洪流一樣沖刷下來,人民只能跟隨時代,被沖刷到不同的地方去。

    當時西部已經被漢人開發了,東部還沒,所以讓日本人進去。失敗還可以回日本,可進可退。花蓮當時開發非常困難,交通很難到達那裡,所以這些灣生會跟花蓮的情感比較豐厚,畢竟篳路襤褸,都是自己開墾出來的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劇照3

    灣生爺爺晚年回台尋找兒時玩伴,卻一次次失望:「死了,他們都死了……」。

     

    電影恢復了我們的歷史記憶,《灣生回家》這部電影讓我們知道,台灣歷史是複數、很多條線一起走。你看嘉農也是這樣,我們長期接受中華民國的歷史教育,沒有台灣史好讀,我們怎麼會知道,曾經有棒球隊打到甲子園?

     

    風:您看完灣生回家這部片,有什麼特別喜歡的地方嗎?

     

    陳:作為一個觀眾,看電影就這樣吧!當然,中間跳躍太多東西了,跳躍太多了!還有很多值得玩味的細節,可以再挖掘並填補。

    不過其中也有幾個片段讓我很感動,像開頭的時候,有灣生來台灣找兒時玩伴,雖然記憶都還在,但因為時間過很久了,玩伴們也一一凋零,天人永隔讓人很感傷。

    還有結尾的時候,灣生在台灣的後代,已經變成植物人的阿媽知道自己的名字被登記在日本的戶籍,了解灣生母親沒有真正遺棄自己,所以掉下眼淚,可以拍到她掉眼淚的那一幕,在那裡結束太厲害了!

     

    風:幸好現在拍了灣生,否則5年、10年過後,他們會凋零。從這部電影,是否還能衍生相關題材?

     

    陳:我提供一個切入點供參考,日本文化界已經出版很多書籍在討論這件事了。當時那麼多在台灣生活的日本人,因為戰敗,一下子被連根拔起。他們當時分好幾批被遣送回去,到1952年最後一批才回去,有些日本人也看到228事件,像他們在台灣經歷國民政府統治的渾沌時期,裡面也有很多精彩的故事。

     

    灣生回家1

    灣生奶奶講到當時他們要坐船離開台灣時,與弟弟站在甲板上對著台灣唱歌告別。

     

    風:網友對這部紀錄片迴響這麼大,是否觀影者都想在其中尋找自己的認同感?

     

    陳:這部片對台灣的衝擊很大,影響力會慢慢發揮出來。對我們的意義在於,裡面不只是用中國史、單一、漢人的觀點去看台灣歷史。台灣一直是移民社會,應該要用寬容的態度看待台灣,你才有可能接受台灣。灣生這部電影讓很多人了解,我們(台灣史)跟中國史完全不同,這種潛移默化的教育,比教科書的影響力來得更強大。

     

    台灣經過那麼多殖民,台灣人的祖先也有很多是移民。像清朝有海禁政策,這麼多非法的移民從中國偷渡到台灣,這就是我們的祖先,非法移民!清政府規定來台灣的羅漢腳不能在這裡結婚,但他們還是通婚並生下子子孫孫,這才是台灣的歷史,台灣的歷史都不是按照正統的觀點發展。那灣生們被挖掘出來,這也不是正統,灣生們是日本人、侵略者,可是又在台灣生活下來。

    所以,如果用中國的觀點看台灣,永遠格格不入。而且就史德來講,很多台灣人看了《灣生回家》這部片,就會用比較寬容的同情心去理解歷史。

     

    就像血液吧,你的祖先從哪裡來,都在我們的血液裡。可是沒有經過醫學的血液分析,你不知道自己的來源在哪裡。

    然而我們體內流的血,都跟中國的漢人不同。我們的祖先太複雜。像台大醫院的血液科醫師陳耀昌,他研究跟分析台灣人的血液,發現台灣人要找骨髓相近的人比例不高,因為我們的血液太複雜了。

    有從泉州來的阿拉伯人,像姓丁的都是阿拉伯人,因為是阿拉丁,在地化後變成姓丁。還有,追蹤黑人的病菌幽門桿菌後發現,他們東移到東方的最終點,就是台灣的排灣族。

     

    風:台灣歷史很複雜,您怎麼樣看待這部片的族群取向與台灣主體性?

     

    陳:這也不是往日本那邊偏,這就是歷史的發展。歷史不可能說,這一切都不算數,重來一次,只有順著它去發展。

    講台灣人親日又怎麼樣?台灣人也親中啊!豐富的歷史給我們太多的想像力,讓歷史並存吧!台灣歷史沒辦法講哪個比較好或壞,沒辦法講,你只能接受它的發展,所以讓這些歷史都存在吧!

     

    1989年我帶兩個孩子從美國回來台灣,我的岳母就跟我們去太魯閣,那邊有原住民在織布給觀光客看,原住民跟我的孩子講國語,可是我的孩子不會講。原住民就問:「你們兩個小朋友為什麼不會講國語?」

    我的岳母在京都出生,然後在台灣生活一輩子,她就跟會講日文的原住民溝通,然後原住民們覺得好奇妙,就叫其他族人趕快來看這兩個小孩,「這兩個小孩不會講國語喔!阿媽會講日語喔!」多元、交雜、並陳,這就是台灣歷史。

     

    台灣是個移民社會,不斷會有新的族群進來。族群很多,不同族群就有不同的歷史記憶,灣生不會是最後一批被挖掘的族群,有一天我相信,新住民的歷史也會被拍攝出來。印尼、越南、菲律賓、泰國,太豐富了,現在我們稱為外傭、外勞、外配,可是太多人留下來在地結婚。

    現在我的課堂裡,也有不少新住民的孩子來上課了。在台灣文學的作品裡,也看到新住民文學家的書寫軌跡,這一塊是我們這一代人不會寫的內容,台灣文學又跟著豐富起來。

    新住民文學家書寫母親在台灣如何被羞辱、看不起,因為妳是外籍新娘啊。台灣人有時候也是很野蠻,歧視新住民。可是你看我們(目前)的生活這麼穩定,就是新住民來幫忙。一個社會能平衡,表示每個人群都有貢獻生命跟心力,都值得被尊重與好好了解。

     

    採訪編輯/梁少珊

    攝影/許永縉

     

    【陳芳明小檔案】

    台灣高雄人,一九四七年生。輔仁大學歷史系畢業,台灣大學歷史研究所畢業。從事歷史研究,並致力於文學批評與文學創作。曾任教於靜宜大學、國立暨南國際大學中文系,曾為政治大學前任台灣文學研究所所長、現為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講座教授。

    近年著作有《台灣新文學史》、《五十年來台灣女性散文.選文篇》(上)(下)。著有政論《和平演變在台灣》等七冊,散文集《風中蘆葦》、《夢的終點》、《時間長巷》、《掌中地圖》、《昨夜雪深幾許》及《晚天未晚》,詩評集《詩和現實》等二冊,文學評論集《鞭傷之島》、《典範的追求》、《危樓夜讀》、《深山夜讀》、《孤夜獨書》及《楓香夜讀》,學術研究《探索台灣史觀》、《左翼台灣:殖民地文學運動史論》、《殖民地台灣:左翼政治運動史論》、《後殖民台灣:文學史論及其周邊》及《殖民地摩登:現代性與台灣史觀》,傳記《謝雪紅評傳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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